重新找回那一扇窗


文/郭東洲

  很久以前就想提筆,抒發一下自己最近的一些心情感想,順便回顧這三十幾年來的喜、怒、哀、樂。

  說真的,在我的成長過程中,憤怒痛苦與悲哀,遠大於喜悅快樂。猶記得小時候,父親因為我是唇顎裂,若不是不理不睬,就是責打怒罵。印象中,從不曾聽過他的讚美,即使是我拿著第一名的獎狀,興高采烈的回家,希望能從他口中聽到一句誇獎或是鼓勵的話,都不可得。相對於他對弟妹的疼愛,更令我覺得悲憤、落寞與不甘。好幾次,我都想離家出走,或是死了算了。我不停的問我自己:我真的跟弟妹一樣,是他的小孩嗎?是他生的嗎?如果是,為什麼這樣待我?如果不是,我又為何稱他為父親?還好,我的母親對我們都是一視同仁,甚至於更疼愛我及信任我,如此一來稍能化解我心中的憤怒與不滿。最後我得到一個結論,原來我是媽媽的兒子,不是爸爸的兒子。從此以後,母親成為我的生活重心及精神支柱。我的童年就在這種情況下度過的。

  求學之後,更多的憤怒、不滿接踵而來,同學的取笑,路人的異樣眼光,常常使我非常的自卑及難過。數不清有多少次,因為別人的取笑、不屑,而和人破口對罵,甚至拳腳相向。雖然大部分是鍛羽而歸,但每次總忍不住心中的怒火。也數不清有多少個夜裡,在夜深人靜時,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哭泣。這樣的故事一再的重演,似乎是永無止境的夢魘,也因此我越來越自卑,功課也漸漸變差,尤其是中學以後,必須學的「英文」科目。那時,不用別人說我自己也明白,自己國家的語言都不能講清楚,還跟人家學什麼英文呢?也因此我的英文成績總是爛得可以。

  高職畢業以後,一方面由於家道中落,一方面自己也無心唸書,更不忍心看母親一個弱女子,一方面需負擔家計,一方面還需張羅子女的學費。我的求學生捱也就此終止。

  就業以後,仍舊免不了會受到同事、朋友的嘲笑,因此也免不了與別人之間的之爭執吵鬧。此時,家裡的經濟重擔已漸漸的落到了我肩上。母親因為多年的勞累,及自己丈夫的不負責任,在身心俱疲之下生病了,因此我更加埋首於工作,從早做到晚,甚至到隔天早上或中午,常常一個月加班一百多小時。雖然工作很累,賺的錢也不多,但我覺得過得很充實,也很開心,因為此時的我,心中有目標,生活有目的。我告訴自己,要努力賺錢,讓媽媽過好日子,不要再為錢煩惱,也想證明自己雖然是唇顎裂,可是別人能做的,我也不比別人差。

  正當我找到自己的生活目標,開始漸漸上軌道時,一件殘酷的事情發生了,打亂原本平靜的生活,更摧毀了我心中好不容易建構起來的城堡。當我21歲時,母親過世了,一時之間我的城堡垮了,因為主人已經不在了,我的世界整個毀滅了,從原本的旭日東昇,變成昏天暗地。從此以後,我不曉得活著是為了什麼,整天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,入不敷出,舉債度日。一直到有一天晚上,我準備就寢,當我躺在床上,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坐在床前,那不是媽媽嗎?正當我想開口並起身投入母親的懷抱時,才發覺此刻的我,全身動彈不得,更喊不出聲音來。就這樣過了二、三分鐘,母親的背影不見了,我的身體也恢復了自由。

  經過此事以後,我收斂了許多。我想,母親一定是看不慣我最近的生活情形,更氣我不守信用。因為她過世前,我曾答應她要好好照顧這個家,好好的照顧弟妹,如今我全都沒有做到。連自己都照顧不了了,怎麼能照顧別人呢?我真是不孝啊!從此,我雖然收斂了許多,但仍找不到生活的目標,整天還是渾渾噩噩。一直到一個偶然的機會接觸到羅慧夫顱顏基金會,認識許多人,見識到許多事後,我的生活漸漸起了變化,慢慢的,我又找到了生活的目標。

  在一次因緣巧合之下,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,參加基金會舉辦的活動。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個無聊或死氣沉沉的活動——一群相同的人聚在一起,自憐自哀。在前往活動地點的路途上,我如此的想著,心中非常後悔自己的一時衝動。可是當活動開始時,我的想法完全改觀了。我不否認有一些人確實還是放不開,但你絕不會相信,大部分的人都是充滿自信的,相較之下讓我覺得自慚形穢。

  這兩天一夜的活動,讓我對這個團體、對唇顎裂,以及對我自己,都有一個全新的認知,也因此與「它」結下了這輩子的不解之緣。在此,我認識了不少好朋友,像我們的第一任及第二任會長、副會長,慧慈、家妤、元秀、葉玫、純純、美枝、傳玲、真真、純良及俊吉大哥等等,從他們身上,我看到了、也學到了開朗自信,以及樂觀的態度。除了學到了新的人生觀及生活態度外,值得一提的是,藉著加入基金會當義工,不但自己的生活過得更充實,更因此取得美嬌娘,因為我的老婆,也是「得福青年俱樂部」的一員。

  現在的我,結婚已快三年,有一個可愛的女兒。事後我曾問過我的老婆:「為什麼妳會嫁給我?我一無所有,嫁給我只會吃苦受罪。你哪來的勇氣敢嫁給我?」她說:「從你在基金會的表現,我相信你是一個可以依靠的對象。」因此我曾想,如果當初沒有姑且一試的的心理,現在的我是否仍是孤家寡人一個,躲在灰暗的角落裡不見天日呢?

  最後我想說的是,上帝關了你一扇門,必定會為了你開另一扇窗。人生的苦與樂,在於你願不願意走近那一扇窗,重新體會人生風景。現在我的樂趣多於苦,就算是苦的,我也樂於接受,因為我已找到新的人生目標,那就是:當個好老公、好爸爸,不再讓我的妻女重蹈我的覆轍。最後祝福大家,在人生了旅途上都能撥雲見日,否極泰來,快快樂樂的走在人生的大道上。

附註:
1、藉此機會我想感謝「羅慧夫顱顏基金會」。因為如果沒有「它」,可能就沒有現在的我。真的謝謝!
2、感謝我的丈母娘,以及小姨子們。這些日子以來,我的老婆小孩承蒙妳們照顧,讓我無後顧之憂,謝謝!尤其是我的丈母娘,讓我重新覺得我是有媽的小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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