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職業的失業人口


文/中華民國無障礙科技發展協會 彭淑青


  他流動在各個社會福利機構,「職業學生」的「美名」早就不脛而走,他在各個福利機構上課,參與過的課程活動不計其數:心理成長、電腦進修、定向行動、成果演出、企畫撰寫、廣播、錄音……。這個福利制度下所有能上的課程他都盡可能的不放過,他說:「我是充實的。」可是福利單位說:「我們在他身上浪費社會資源!」

  從前自己也對這個狀況並不以為然,一位無業的視障者在許多單位間遊走,並且肆無忌憚的獲得免費學習資源。兩年後,這名「無業遊民」仍然就不了業,而他的生活在社會福利金與家庭的支持下,仍然過得很充實。這種以「學習」為業的身心障礙人士到底有多少,我從未統計過,可是在表面充實的學習下,他真正的聲音與渴望並沒有透過「口語表達」課程所學到成果做有效溝通,讓福利機構發現。

  於是我稍回頭,彷彿看到一位叫做阿輝的中途失明者。意外發生後,他希望能夠獲得完整的醫療、心理、就學、職業等重建工作,首先到盲人重建中心獲得基本的生活重建服務:他學會如何獨立行走、如何溝通、如何建立第一保障性工作——按摩,他也認識資訊工具——電腦。

  然後他說,我以前是一名維修汽車的黑手,現在想回到原單位上班,他去勞工局爭取他的工作權,申請職業重建。申辦人員為他申請做職評,本來勸他打退堂鼓,換別的工作,但因為他的堅持,他們共同在原領域力爭工作權利,以職務再設計模式得到諮詢管理的職位,重拾工作。但不久,他發現他的同事不知道、同時也沒有時間瞭解盲人的需要,他找不到工具的位置、新客戶的資料,公司的電腦系統他無法使用……。剛開始,他有一名助理,後來新車種的更新與舊車型的汰換使得他遇到重新學習的瓶頸,有一天,老闆告訴他景氣實在太差,有一個充滿幹勁、學習力強的年輕人將取代他的工作,同時「同樣的薪水,新進人員可以做更多事」!

  他算幸運,領了一筆尚可溫飽的「提早退休金」。在寒風中,阿輝拿著這最後一筆收入踏入銀行準備小投資,結果行員告訴他,因為不能自己簽名,為了保護客戶,他不能獨立開戶;阿輝找來他過去的保險業務員,可是他因為失明領了全殘金,保險合約停了,他想重新購買,發現自己的處境形同「死了的人」,有多項是沒有資格受保的……。阿輝仍然很勇敢,找了一家公司準備重新來過,面試主管拿了一部電腦請他操作,他自動棄了權。

  三年前他剛失明,花了兩年的時間才承認自己的盲,繼離開重建院後,新的一年又過去,40歲的他開始懷疑有沒有重回原有社會的可能。最後阿輝繼續持著堅定的信念,進入一家電腦訓練單位,學習盲用電腦,他很努力,可是資質有限,在夏天來臨的時候,他才學會如何上網抓到正確的資料。而當他希望為自己的處境爭取一點法律的資源時,有一個很好用的法規網站,他卻無法使用——因為系統不合;同時他也很沮喪,即使自己學得還算不錯,卻無法在市面上買到盲用電腦。樂觀的阿輝很慶幸自己還是個王老五,他想他如有妻兒,可能會跑掉或者無法讓他們溫飽。今年的冬天,他的積蓄少了一位數。

  有人建議他去上一些專為盲人開設的課程,兩個月過去,他發現成長課程只教導盲人如何成長,卻沒有教導這個社會如何和盲人一同成長。第六個月,他的心理課程結業,他發現他的「自我」在這個大社會中逐漸消失不見。這個階段他也放棄了持續的醫療,因為醫生只能醫治他那「無可救藥只剩下信心支持」的眼睛,卻無法讓這個社會的其他眼睛看到他的努力。他是個工作狂,需要一份工作,在失明的五年後,他終於找到一份約聘工作,是一項政府德政的產物——永續就業,可以「永續」保有10個月的工作權。他沒有太多專長,從小書讀得很不好的他,也無力再升學。

  上帝很眷顧特殊境遇的人,他的想法改變,同時與一位溫柔的女子結襟,她瞭解他,而且關心他,帶領他舒緩這個社會給他的衝擊。他的妻子從事按摩已經15年,先天盲。雖然他們剛生的寶寶已經診斷有遺傳性的視覺障礙,可是他們相信,在這麼多年與社會福利機構的來往下,他們已經知道如何找到資源,如果政策暫時不會改變的話。

  好慶幸以上這小小的個人故事並非真實,但殘忍的事實是,這些不同的境遇確實是不同階段的視障朋友所遇到過的處境。

  身心障礙者在重建的過程中,有一部分的時間看來是停滯的,如果以社會的眼光批判他的能力,對一般社會很公平、對他個人卻很殘忍。社福機構裡充滿許多自認為瞭解身心障礙者的社工人員,他們用更嚴厲的眼光去檢視他們,「他們有很多劣根性」,有一個社工人員談到;在政府部門負責推動就業、關懷的第一線工作者,「視障者小小一群集結在一起,很難搞」,有一個意氣風發的公務員談到。在這樣的社福環節中,社福單位恐怕難以發現自己真正的定位,如同視障者在社會中想要找到舒適的落腳點。

  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把零散的資源先做適當的整合?而不是讓身心障礙者在四處碰壁、四處學習的管道中,先努力學會使用社會資源,結果在善用的同時還被批評「職業學生」?我扯開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一道蒙蔽,以前自己並不知道。

  在希望自己瞭解及做到更多的同時,我突然發現自己是失了聲,啞然的。這日誌必得有續集,快或慢,則無法計算。

2001年12月


DIN編輯按:在服務身心障礙朋友的過程中,有很多值得再思考的地方,歡迎社福工作者把您的心聲和我們分享,也可以貼到論壇區,讓大家一起來討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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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問道於盲?/林俊育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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